第八十章 天启者
埃娜挥持短剑。直直向武卡辛的脖颈而去！
“！”即便仅仅是距离两人半步之远的娅嘉也阻止不及，只能徒劳地瞪大双眼将友人受伤血溅的样子映入眼底。
脑中空白一片的娅嘉手脚冰凉，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与不安从身体内部出现，将那跳动着的温热心脏裹挟。娅嘉仿佛感受到了那寒凉彻骨的温度，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这是第几次了？
友人在她眼前受伤。
这是第几次了？
她的手脚如此无力。
娅嘉颤栗着后退，她下意识躬身捂住腹部与嘴唇，瞋视着倒在地上的武卡辛的尸体。世界仿佛寂静，周遭是一片绝望的黑暗，只有眼前的尸体才是属于她的真实。
她再一次，目睹了友人的死亡！
这响彻于脑海的真相令娅嘉颤抖。
疼痛，从四肢百骸中传来的细密的疼痛，这是痛觉神经在每秒百米的传输之后输送入大脑的信息。但，会对疼痛产生刺激反应的生物本能与身体自带的条件反射以及救了娅嘉无数次的肌肉反射全没有任何反应。
不，更准确地说，即便是做出了反应，此刻的娅嘉也已经接受不到任何信息了。
她只是注视着地上的尸体，颤抖着，却做不出任何动作。
而那份被忽视的疼痛在逐渐积累、逐渐累加，将她的身体推向崩溃的边缘！
“冷静！”
直接传达至大脑的声音如此说道。
“……？”娅嘉脸上全是茫然，失却了思考能力的女人定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那声音发出一声长叹。
“我把你送到这个世界可不是为了让你的晶核破碎。”
是……天启者大人？
娅嘉认出了这个声音与说话方式。
“对，是我。”像是知晓娅嘉在想什么一样，那个声音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在新世界还能把自己搞成这种地步……我该夸奖你吗？”
那人像是很生气的样子，娅嘉相信，如果她就在她面前，自己可能早已经被一套腹交拳放倒了。
您在哪里……？
娅嘉想要问出这个问题，但在张口之间，便已经觉察到喉间的酸涩。
她是有怨言的。
对于天启者一言不发地将她抛弃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的事－－即便在此地认识了足够交付后背的同伴、即便在此地得到了认同她存在的家人－－娅嘉还是有怨怼的。
她是被格罗召唤来的异世之人，她是被天启者大人抛弃的弃子。就如被丢弃的幼犬在遇见了旧主之时总会悲泣低鸣一样，娅嘉内心酸涩，却依然期待着对方的回应。
“我在这里，娅嘉。”那声音叹息一声之后，蓦地温和下来，“我一直都在。”
“你是我的氏部，我从未忘记这一点。”
“所以，娅嘉。”
“－－我是不会抛弃你的。”
“－－这一点，也请你不要忘记。”
骗子，你把我一个人扔在了这个世界，为什么还能说出这种话？
虚伪的家伙。
娅嘉紧握着拳头，犬牙咬住唇内的软肉。
但是……
但是，好开心。
紧抿的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愉快的心情也在欢欣鼓舞。
内心涌现出的并不是被欺骗、被欺辱的怒火，而是不可遏制、不可忽视的喜悦。
然而在下一瞬，娅嘉的全部思绪却瞬间平息，纷杂的大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
轻松下来的氏部这才觉察到全身不可忽视的疼痛，她双臂交握，躬身颤抖。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这是比觉醒异能时还要剧烈的疼痛！这是比迫近死亡、全身骨折还要剧烈的疼痛！这是比在精神清醒之际挖出十四颗弹药还要剧烈的疼痛！！
注意力被转移的娅嘉没有发现自己的双目已经淌下血水－－这是晶核已经破碎的标志。
但即便她无法觉察，就凭那几乎撕裂大脑的痛楚还是能令她明白自己身上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啊、啊……”因为痛苦，因为身体内部传来的不可思议的撕裂感，娅嘉无意识地颤抖着，她半躬下身，宛若已然蓄势的短弓，随时都有断裂的风险。
想起曾经晶核破碎的先例，娅嘉无法抑制地涌上惶恐。
“怕什么？”似是觉察到了娅嘉的情绪，那个声音带着些揶揄说道。
“－－有我在呢。”
墨色的力量从不知何处而来的空间中渗出将娅嘉裹挟。
如同气体，又如同水液，那纯黑的力量从娅嘉的口鼻进入，用着娅嘉最熟悉的频率将已经破碎的晶核修补。
晶核，那是位于脑室的不规则形状晶体。那是娅嘉那个世界的人们成为了天启者的氏部之后，身体为了存储力量与精神力而自行进化出的力量载体。当力量暴走或是精神不稳时，受到其刺激的晶核便极有可能碎裂。而它破碎的一瞬间，将会释放存储于晶核的全部力量。
娅嘉所见的最恐怖的一次晶核破碎直接摧毁了半座中型城市！
而在那之前，承载者将忍受难以忍受的痛苦，他们的身体逐渐崩溃，在晶核力量爆发的前一瞬，他们的肉体早已经化为灰烬，被自己的力量所杀！
娅嘉是力量与速度的变异者，精神力极弱的她本该是最不可能晶核破碎的群体之一。
出于同源的力量将晶核里暴动的精神力稳定并将晶核的壁障修复。
在沉默之后，那个声音叹了一声。
“你可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她嗤笑一声，“哦呀呀，要怎么说呢？”
“你的成长能力和灭绝于二叠纪的三叶虫相比可真是好不了多少。”
您也是没有变化啊，与她离开之前相比。能用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这种嘲讽的，世间也只有您一个了吧。
尽管在心中腹诽，但娅嘉还是轻松许多。毕竟她熟悉着对方，而那人也对她了若指掌。
“我有说错吗？”她颇为好笑地反问一句。
“看看你眼前的景象吧，娅嘉。”
那个声音引导着娅嘉抬头。那里，那生前名为武卡辛的尸体伏趴在地。
已经平静的娅嘉依然难忍悲痛。她轻抿唇角，难掩悲恸。
“不要只相信眼前，娅嘉。”
“我说过的吧？眼睛是会欺骗大脑的。”
“不要让过去束缚你，你是我最中意的战士之一，不应当止步不前。”
“我的眼光不会出错。所以，好好看看，你眼前的一切是否是‘真实’吧。”
“－－我的，族人唷。”
她并没有强大的精神力，她只是一个身体素质略高于普通人的变异者；她并没有强大的意志力，她只是一个听从于上级命令的战士，她依附于命令而存在，没有命令，她将迷茫不前；她无法探知周遭的危险，即使有战士的本能令她做出行动，但变异者的力量无法瞬时击杀敌人。
她只是一个泯然于众的普通变异者，像她这样的人，在“毁灭”的氏部中至少能捡出万人。
但现在，她听见了什么？
她是她最中意的战士，是被天启者承认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只消知道这一点，便足够娅嘉感到欢欣鼓舞了。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娅嘉终于发现了眼前的不和谐之处。
然而还未细看，就在娅嘉觉察到不对的下一瞬，周遭的一切如同镜面摔倒地面，不可承受地片片碎裂开。
在绝对漆黑沉寂的视界之后出现的，是武卡辛捂住脖颈伤口的姿态。
而红发的埃娜依然手持短剑，那剑尖上的血迹，证明娅嘉方才所见的一切并非全部是虚假。
“创世神殿之圣武士，米瑟王国之仇敌－－武卡辛·托米尔现已被我－－米瑟王国之王，露西·阿修雷之幼妹－－埃娜·阿修雷就地格杀！”埃娜高举手中的短剑，暗青色的刀锋在血迹与阳光之下熠熠闪光！
“以米瑟王国之亲王－－埃娜·阿修雷之名，米瑟王国将不再追究对武卡辛·托米尔个人的任何罪责，违反者将予以惩戒！”
“逝者长辞，永享安息！”
这是一场庄严的葬礼，是埃娜亲自为米瑟王国往昔的仇敌而举办的肃穆葬礼。
埃娜“杀了”武卡辛·托米尔。从此，米瑟王国与武卡辛个人之间的恩怨全部一笔勾销。
这是埃娜为娅嘉与格罗做出的让步，身为米瑟王国的亲王，埃娜在面对创世神殿的圣武士时不可能无动于衷－－而她也确实做出了行动，在明确了武卡辛身份的瞬间，她便拔刀相向－－但她也是埃娜，她不可能不顾及自己友人的想法。在亲王之前，她首先是人类，是向往友情与同类的人类。
所以，在最后一刻，她留手了。
刀锋上陡然泄去的力道只割破了武卡辛的部分血管，没有伤及任何一条动脉。如此，便留下了他的性命。
埃娜单手握住峽音的掌心，那温暖干燥的手心足够赋予她力量。而另一边，她高举短剑的样子投下阴影，将坐落在地的武卡辛笼罩。
在与武卡辛对视的几息之间，埃娜放下手臂，沉沉看了一眼他之后，终于将短剑收回空间。
在与格罗等人简单地打了声招呼之后，埃娜牵着峽音，向船舱内部走去。
等到两人离开之后，娅嘉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被格罗拢在掌心，冰凉干燥的手指确实能令她冷静。
“您还好吗？武卡辛阁下？”格罗在武卡辛身前蹲身，平视着这位令人尊敬的武士。
武卡辛的面色涨的通红，额角与眼角都已经染上酱紫。
埃娜虽然在最后时刻手下留情，但运动之间的惯性还是在武卡辛脖颈上留下了可见的伤口。
从武卡辛粗浅的呼吸与不断的、从喉间断裂口传出的“呼哈”声音来看，他已经被割断了喉管。
与外人所想不同，身为米瑟王室的埃娜绝对会修习米瑟王国的王族剑术－－这是西大陆王族的必修科目，只是其剑术的形态与侧重不同罢了。而埃娜的身形与力量决定了她绝不是使用重剑或巨剑的战士，而是精通人体血脉布局并善于控制力道与运刀方向精准的轻刺客。
她割断了武卡辛的喉管却并未伤及半分动脉，这份精确的控制力，只有将无数时间、无数精力投入技术锤炼的武者才可以做到。
温热的血液湿濡指缝，伤口疼痛、力量与体温流逝的感觉并非做假。
但是……
他没有死。
这点疼痛，作为武者的武卡辛还能够忍受，但血液流入气管的的窒息感还是令他感到痛苦。
见武卡辛脸上的痛苦，格罗掌心出现暖橙色的法阵，将魔力灌输之后的雅德莱斯黄金修复中级法阵将武卡辛的创口修复。
“如何？”见武卡辛面色恢复，格罗笑问道。
“多谢您，格罗阁下。”气管修复之后终于能正常说话的武卡辛向格罗致谢。
“如此，便是你所期望的？”格罗起身，将武卡辛拉起。
武卡辛在埃娜的刀锋袭来之时没有任何闪避的动作，除了身体在属于战士本能的带动之下下意识的紧绷之外，他没有任何的反应。
“为什么要这么做？”
格罗的声音中含有怒意。
若是埃娜在最后没有收手，此时的武卡辛早已经是一具尸体。
“为了……”武卡辛停顿一下，像是咽下什么艰涩的巨物，他狠狠吞了一口喉结，声音晦涩而沉重，“赎罪。”
他有罪，愚昧带来的罪。
即便当年进攻米瑟王国是红衣主教的命令，但他屠杀敌军与平民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他是罪人，是当死的囚徒。
他是为了寻找自己坚持的正义究竟是什么而踏上旅途的，但同时，也是为了赎罪。
为了救赎他手上沾染的、数百人、数千人鲜血的罪恶。
所以，若是此刻身死于此、身死于米瑟王国亲王之手，也当是他最后的归宿。只是唯一有些遗憾的，便是他还未找寻到他的答案，他也并非是死在了他最为熟悉的战场上。
但身为罪人被裁决身死，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所以－－
“是的。”武卡辛向格罗点头，这位骑士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坚定，“这便是我期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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