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呐小说网 > 鱼不服 > 302.如障遮目

  屋外守着两方人马,  冷眼相对,  气氛僵硬。

  仿佛下一刻就会打起来。

  这里是王宫,  不敢说固若金汤,  起码对江湖势力而言,是陌生危险的。

  况且秋景只带来了两个心腹,悄无声息地潜入王宫,没有惊动外围的侍卫。

  只是程泾川谨慎地在自己身边布下了诸多防卫,其中包括从风行阁调派来的高手,  所以她一现身,就不可避免地引发了一阵混乱。风行阁的人面面相觑,  除去尴尬,还有强烈的不安。

  秋景的心腹将他们牢牢地看住了,  防止这些人去通风报信。

  王宫的屋子没别的,就是足够大,  加上内殿屏风外殿窗舍的阻挡,饶是武功再高,也很难听清里面在说什么。

  禁卫军还沉得住气,江湖人就不行了。

  “老罗,你们这是打哪儿来?”

  一个扮成侍卫模样的山羊胡男子,  冲着常年跟在秋景身边的心腹说,  “少主不是在北边吗?”

  对方半点不买账,冷着脸说:“是阁主,风行阁没有所谓的少主。”

  “哎,老罗,  你讲这个就没意思了。外人称裘先生,咱们称什么?”山羊胡眼珠一转,狡辩道,“我们叫恩公老主人,因为裘先生跟少主都对我们有提携活命之恩,要是没有风行阁,咱们兄弟不是在江湖道上黑吃黑,就是立个小帮派为一点点银钱打生打死,别说成家立业,怕是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老罗不搭理他,山羊胡愈发来劲,提高声音道:“我承认,少主有能耐有手腕,把咱们风行阁做到了今日的显赫声望,可是做人不能忘本,风行阁最初的人手是哪来的?周转的银钱是谁出的?难道不是裘先生?”

  他走到老罗面前,趾高气昂地说:“裘先生不喜我们称呼他为恩公,可是我们不能忘了这些,少主怎么了?没有裘先生,她……她能有今天?!”

  山羊胡原本打算说几句难听的话,只是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

  裘先生毕竟只有一个女儿,且不比儿子差。

  尽管山羊胡打心眼里觉得女子合该在家里绣花缝衣做饭,可是直接说出来就彻底得罪秋景了,没准还要得罪裘先生。

  老罗忍着怒火,拳头捏得骨骼都发出了脆响。

  山羊胡自认为占理,得势不饶人地进逼一步:“老罗,兄弟多年劝你一句,裘先生与程校尉雄才大略,他们要做的可不只是卖卖消息混个江湖这么简单,少主固然了不得,可她毕竟是个女人。”

  旁观的禁卫军有些诧异,他们能站在这里,自然也是极得信任的。

  ——裘先生不是没有儿子,女儿也在多年前病死了吗?不然还能轮得到程泾川?

  他们的想法很普遍,是这个年头绝大部分人的观念。

  不问能力高低,父亲的东西就该是儿子的,没有儿子,女婿跟学生也成。

  顿时有些人望向屋子的眼神就变了,程泾川至今没有成亲,难不成是——

  无怪乎三郡主的青睐,人都不当回事呢!

  禁卫军自以为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风行阁的人却真的打起来了。

  老罗一拳砸在了山羊胡的脸上,就仿佛捅了马蜂窝,院子里齐刷刷一片拔刀抽剑的声音。

  “你!”

  山羊胡跳起来就要动手,却被一个黥面老者推到了旁边。

  “好了,像什么样子?!”

  这黥面老者颇有几分威望,他一出声,两边暂时消停了

  然而这黥面老者却是程泾川这一边的,他捏着个精巧的鼻烟壶,凑到近前闻了闻,方才慢条斯理地说:“混江龙话说得难听,他不应当这样冒犯少主,可理是没错的。少主再有能耐,她也是裘先生的女儿,如果不是裘先生深明大义,她能做出今天这番成就吗?她有好根骨,识人断事皆不输男儿,为人子女,不应叩谢父母所赐之血肉,教导养育之恩吗?”

  这言下之意,秋景那些生来具有的天分是裘思的功劳,后来有的本领,还是裘思的功劳。

  就连风行阁最初在江湖能立得住,都离不开裘思的谋划——没有受他恩德的人,没有他给予的钱财,没有他手中的渠道,一个初出江湖的闺阁女子,还不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就算秋景再有本事,想在这武林之中争得一席之地,少说也花费几十年。

  而风行阁只用十几年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老罗脸皮青紫,看着洋洋得意的山羊胡,恨不得把牙都给他打掉了。

  外面剑拔弩张,里面反倒风平浪静。

  秋景赶了几日几夜的路,人已经疲倦到了极点,要是没有内功撑着早就倒下了。

  即使如此,她的眼睛仍旧明亮如火。

  血缘是微妙的纽带,秋景长得并不像裘思,气质更是大相径庭,可这双眼睛让程泾川感到了压力。

  他不着痕迹地挪开目光,提起桌上的紫砂壶,徐徐地倒出一杯冲泡得恰到好处的茶水。

  “秋阁主,请。”

  这是程泾川跟秋景第一次碰面。

  在此之前,他们都知道有对方这么一个人,没有正经地见过面。顶多身为风行阁主的秋景混在人群里打量过程泾川几眼,因为程泾川在某段时间算是宁泰城的风云人物,他被宁王的第三个女儿看上了。

  在旁人眼里,程泾川没有显赫的姓氏,不是科举读书人出身,攀不上任何同窗同乡同年的关系,可能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没有了。三郡主向来肆意,其实平民书生甚至道士和尚带进府,只要门一关谁也不管你胡天胡地。可盯上有品阶的武官就不一样了,做官要点卯当差,不能无故闹失踪,人要是不乐意做面首,强掳是不成的。

  ——说实话,就算三郡主想强掳也没戏,程泾川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至于别的陷阱圈套,在程泾川眼里跟儿戏一般,试想他连这些都躲不过,岂能在裘思手底下活到现在?

  这么一来二去,反倒勾起了很多人的好奇心,想见识这程泾川究竟是何方神圣。程泾川也借着这股势头,入了不少达官贵人的眼,或许大部分人是为了看笑话,得一个茶余饭后的调侃,却也不乏真正有才干的人对程泾川的赏识。

  把一件坏事变成好事并不难,难的是怎样在流言蜚语里屹立不倒。

  譬如不能让宁王觉得这个小小的校尉败坏了皇族名声,找个理由把人除掉。

  “你能走到今天,连我也觉得你很不容易。”秋景放慢语调,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

  隔着一张几案,清茶的雾气缓缓升腾,变化出虚无之影,转瞬即逝。

  程泾川看着变幻的水雾,忽然失笑:“在今天之前,你不是这么想的。”

  秋景一顿,毫不避讳地点头道:“是,我以为你只是个有野心有抱负的人,而这样的人太多了,你或许是里面较为出色的那个,可也仅只如此了。”

  “……现在你发现了裘先生的真面目。”程泾川眼底的笑意,平添了许多复杂的东西。

  秋景压抑着怒火,语气冰冷:“他实在是一位好父亲。”

  “不瞒秋阁主,早年我以为裘先生性情乖张,心底却留存着一份慈父之心,你是他的弱点,是他的底线。”程泾川语调轻缓,神情古怪,像是斟酌着即将出口的每一个字。

  他要让语句化为刀刃,又不让它太过锋利,要它带来疼痛,又在它刺伤的人忍耐范围内。

  “整座宁泰城……不,整个江南,像他这样愿意倾心尽力教养女儿,看出女儿非池中之物,甚至听从女儿的意愿,让她摆脱一切束缚实现抱负的,能找出第二个吗?”

  程泾川不待秋景反应,直接自问自答道,“没有,非但江南没有,整个天下都没有。你离开之后,裘家对外宣称独女病亡,不是去庄子上养病,不是出家祈福,裘先生没留一点余地,你不可能再以裘家之女的身份露面,而将来这个身份也不会把你拽回后院,让你出嫁或者招赘生子延续裘家。我当年曾想这是什么样的胸襟,又是什么样的慈爱之心?他在你面前一直是个好父亲,他那癫狂乖张的一面,你始终不知道,本来这秘密也没几人知道,唯有他的心腹,他将要死去的敌人,或许还有……早已去世的令堂?”

  裘思年轻的时候,在外人看来是不愿跟凡夫俗子来往的高士。

  因为跟友人起了争执,心高气傲之下,竟然留书独自南渡投奔遗楚宁王。理所当然地在南边安定下来,成家立业,还是郁郁不得志,只能做个小官。非但膝下没有子嗣,妻女先后都因多病早逝。

  秋景是没有死,可她的母亲是真的去世了,月子里落下的病根,断断续续拖了五六年,最终不治而亡。

  也是因此,秋景自幼就下定决心,无论将来她成为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抱负,绝不生孩子。

  妇人产子,是一道切切实实的鬼门关,不会因为身份贵贱才能高低就网开一面。

  想要一展宏图主掌风云,首先得活着吧,然而秋景生为女子,就多出了一道生死难关。

  这个难关想要解决很容易,又很不容易。是裘思挥手就帮秋景解决了这个难题,如果困于后院之中,无论秋景多么有才华,她终究没有势力去抗拒自己的父亲,说秋景不感激裘思,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就连这份感激,也是带有阴云的蒙蔽。

  至少它麻痹了秋景,更进一步的树立了慈父的形象。

  作为风行阁主,秋景难道对裘思的动向一无所知么?那当然不可能,她只是相信了裘思的伪装,以为裘思想复楚兴邦。宁王烂泥扶不上墙,宁泰的世族沉迷夺权倾轧纨绔们醉生梦死,不想法设法改变这一切,扶持一位聪慧的小郡王又能怎样呢?

  秋景根本不知道,也不相信裘思是个疯子。

  在今天之前。

  宁泰城的一切,风行阁的动向,昔日下属的诋毁,还有程泾川此刻的神情,无不在证实这一点。

  秋景就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境里苏醒,现实化为利刃,刺得她鲜血淋漓。

  “你不用再激我,我母亲什么也不知道,正如从前的我一般。”秋景面无表情地说。

  程泾川垂首继续斟茶,水从瓷杯里漫出来,顺着茶盘的间隙流入下面的方格。

  茶香四溢,沁人肺腑。

  这是江南的贡品。

  秋景忽而抬手接过,对程泾川说:“你与我,都只是那个人手边稀贵的茶叶,好茶就该冲泡出来,哪怕不喝。因为放着罐子里只能吸潮变味,他给好茶配上好水好瓷器,不是尊重珍惜,只是他打心底里觉得这样才适合。”

  茶盏翻过来,连叶子带水一起倾覆。

  程泾川叹道:“秋阁主明见,裘先生也不是有意伪装欺瞒,他……兴许生来就缺乏这些罢,不知爱恨,无所谓爱恨,他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于是常年伪装得完美无缺,现在他老了,也没必要了。”

  图穷匕见,棋局走到了终盘。

  隔着案几,两人无声地对视。

  他们对裘思的认识都曾有偏差,程泾川以为秋景是裘思的弱点,临到头来,才发现秋景也不过是裘思手里一颗好用的棋子。因为这颗棋子能发挥出很好的作用,裘思就能超越世俗的规矩给秋景一切便利,棋子没用了,就毫不可惜地丢到旁边。

  如障遮目,直到如今,才看清一切。

  “这个屋子里有十八处机关,三个陷阱。”程泾川始终站在一个位置没有挪动过,他轻声道,“相信秋阁主已经看出了其中几处不对劲。”

  “他让你杀我?”

  “裘先生只是让我选择,而他应该也知道我的选择。”

  程泾川忽然掀开茶盘,将藏在下面的机关枢纽暴露出来。

  “我不想杀你,而你会杀了我吗?”程泾川盯着秋景,一字一句地问。

  秋景的武功远远及不上宿笠儿这样的绝顶高手,然而在江湖上已经很了不得了,她如果想要杀程泾川,外面的人绝对反应不过来。甚至可能在程泾川按下机关之前,就斩断他的手臂,割开他的咽喉。

  程泾川也很清楚这一点,他半阖着眼,疲惫地笑道:

  “秋阁主,这就是裘先生给我们出的难题了。你怀着杀意而来,可你杀不了裘先生,杀了他也没用,他把一切都交给了我,而唯一能阻止我起兵征伐的人是你。你是风行阁主,或许宁泰城不在你的掌握之中,可是江南江北的各路关系各路人马,你仍然可以去说服。江湖人本就是乌合之众,他们不听风行阁元老跟舵主的,就会听你的,你豁出全力的话,至少能拖我三五年。

  “你死在这里,我没有后顾之忧;如果你杀了我,裘先生再没有一个更适合的继承人了,江南刀兵之祸没准就迎刃而解。选择吧,江南乃至天下的格局,你我二人以及更多人的性命,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此时此刻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说过,裘思有反社会人格,这设定不是给他刷时髦值的,其实是解释他对女儿这么好,为什么又对秋景没有感情。

  像他这样的人,生来对除了自己之外的人跟事,都很难产生感情,也缺乏同理心。可是十分善于观察,通过观察而伪装自己,能给别人急需的东西,无论是心理上跟物质上,所以比较可怕

  ————

  秋景忽然醒悟自家老爹是怎么个奇葩之后,神情复杂地看程泾川:你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以为裘思心底爱女儿所以勉强有正常人的边,结果被坑的程泾川:……其实嫉妒过你的,现在我觉得我是个傻子

  这两个不是cp,不要信文里背景板龙套对他们的胡乱臆测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鱼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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