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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节 祸福难料

  王守忠的担心同样也是平卢军文臣武将们的担心,在他们看来,要想维系自己安全,那么就只能强基固本,而强基固本的首要就是要扩军,而扩军就得要有钱有粮。

  钱粮从何处来?

  平卢诸州土地不算肥沃,青州亦和徐州、扬州这等交通咽喉要道和商埠不同,无论是田租和商税都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要想立竿见影,唯有一法,夺下海州。

  淮北财赋根基何在?盐铁之利。

  盐,便是海州的制盐业;铁,便是徐州的冶铁业。

  其他诸如颍亳二州的粮食,徐州泗州的商税,都要排在其后,排在第一的便是海州制盐业,海州沿海的盐场乃是淮北的财赋来源,甚至超过了徐州最为兴盛发达的冶铁业,煮海之利,非寻常之利可比。

  哪怕随着楚州和扬州二州的盐业兴起,对海州盐场造成了巨大冲击,但是海州盐业仍然可以稳稳当当的压过徐州的冶铁业之利,占据淮北财赋来源首位。

  而这也是平卢之所以一直念念不忘要夺下海州的只要原因,在他们看来,只要能夺下海州,那么平卢在财力匮乏上的这一致命缺陷便可得到弥补,而论粮食,棣齐淄青登莱密诸州虽然无法和淮南和中原诸州相比,但是仍然可以产出足够的粮食,当然这要看老天爷是否作美。

  在平卢将臣们看来,当下就是平卢军南下的最好时机,虽然目前平卢的局面也很困难,出兵的消耗巨大,可能会给平卢军带来很大麻烦,但是仍然值得。

  淮北正在飞速坠落,而另外一个可能对平卢军有些威胁的邻居泰宁军,则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崩溃。

  泰宁军的崩溃比想象中更为诡异离奇,但是却又在情理之中,空有三州之地,但是却从未建立起一个稳定的政权治理结构体系,几乎是靠军管的方式来攫取维系军队的生存,这样的政权不崩溃没有天理。

  泰宁军在很多人看来,能坚持这么多年,已经是一个奇迹。

  连续三年的水旱灾害最终还是摧毁了兖郓沂三州的生存基础,连寻常生活无虞的中等士民基本生活都难以维系时,当原来属于小士绅这个阶层都只能将自己的子女插标卖首时,这个地区的统治自然而然也就归于瓦解,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军队,多么悍勇的统帅都无法解决这个死结。

  泰宁军的崩溃使得平卢军一下子失去了这个一直威胁平卢军西面的敌人,只要平卢军愿意,它可以轻而易举的拿下沂州,甚至兖州。

  兖郓沂三州中,除了郓州因为紧邻大梁腹地需要考虑大梁态度而没有纳入平卢军的视线外,兖州和沂州都纳入了平卢军攻伐计划中。

  只是沂州多山,拿下价值不大,反倒是可能会背上一个巨大包袱,遭到了平卢军内部文臣们的坚决反对。

  而兖州则是目前朱茂死守的要地,要拿下兖州当然可以,但就需要付出相当代价,毕竟困兽犹斗,朱茂虽然现在势穷力竭,但是真的要他根本,他也会不惜搏命一把。

  平卢军内部尤其是文臣们最热烈的声音就是要拿下海州,甚至用“天予弗取,必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的话语来警告王守忠。

  “晦之,我平卢七州之地,带甲八万,纵然袁氏或者江烽能侥幸得手徐州,难道他们就敢立起边衅,与我们平卢为敌?!”王守忠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慨然道:“我不信!我承认袁怀河与其几个后辈届时一代人杰,江烽亦是枭雄之辈,但淮北现在已是无主之地,各凭手段得之,他们能谋夺徐州,我为何就不能得海州?!”

  应该说这个道理说起来没错,蔡州已经夺了淮北的颍亳二州,而淮右也虎口夺食的抢下了南颍州,这还没有算淮右吞并的庐濠二州。

  这徐州五州之地,现在仅存三州,平卢也非弱者,为何就不能得海州?

  天下没这个理!

  问题是这是个不说理的世道。

  李昪逼杨溥禅让,这个杨行密时代的权臣养子,一举夺下杨行密为子孙打下的吴地江山,这符合情义道理么?关中朝廷还不是一下子就来了敕令承认了?!

  蔡州啥话不说直接就夺下颍亳二州,这两家之间还互为盟友,这合情合理么?关中朝廷还不是在颍亳而尚未安定下来,就把颍亳团练使职位就许给袁怀庆了?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兵不厌诈,弱肉强食,这才是这个世道生存下去的唯一法则,你承认也好,不遵守也好,就是这么回事,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

  平卢可以谋夺海州,但是拿下了徐州的袁氏或者江烽,他们会坐视本来就是最肥美一块被你平卢吞掉么?

  如果平卢有这份实力来捍卫自己所得,那什么也不必说,胜者为王。

  但如果没有呢?那你就得要琢磨琢磨了。

  刘延司不认为平卢军现在就具备了卷入这场战争的实力。

  平卢军诸州这两年也是叠遇旱灾,也使得这几个州的情况都不佳,虽然尚未达到河朔三镇和泰宁军那么糟糕的状况,但是亦不容乐观。

  正如王守忠所说,八万大军在握,但是这八万大军也给平卢军带来了巨大财政压力,以至于这两年中,除了平卢军本军外,新成立的横海军不得不削减了几个军,而且在战斗力上也无法和平卢军相提并论。

  一旦开战事,就意味着平卢军全军动员起来,而以目前平卢军的粮草辎重和钱银准备,刘延司觉得也许小打两场战事还行,如果大打,或者说持续时间长一些,恐怕平卢军就够呛了。

  不打无准备之仗,这是铁律,但刘延司觉得主君和其他诸臣似乎都选择性的忽略了平卢军不具备打大仗的实力。

  当然,刘延司也承认如果真的能拿下海州,的确能让平卢军底气大增,煮海之利足以让一个藩镇脱胎换骨,淮北之所以沦落到这一步,完全是时酆自身对海州控制力太弱的缘故。

  问题是,这一宝,敢压下去么?

  值得一压么?

  见王守忠态度激扬,刘延司在心中也是暗叹一口气。

  自己怕是阻拦不了这件事情了,这里边牵扯太多的利益纠葛,想必海州那边亦是早就有人和己方勾搭上了,这般厚利之下,怕是真没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了的。

  “君上,若是我们真要出兵海州,那某认为当兵分两路,一路占海州,一路占沂州!”刘延司不再多想,既然再争下去于事无补,那还不如退而求其次。

  “沂州?”王守忠迟疑了一下,“晦之,沂州贫瘠,乱民甚多,占之无益,徒费粮秣,不如冷眼旁观,……”

  刘延司心中焦躁:“君上,我知道拿下沂州看起来没有多大意义,但是如果沂州落入他人手中,我们又出兵占了海州,沂州便如一把尖刀顶在了我们腹下,让我们随时面临威胁,极其不利啊。”

  “可现在沂州乱成一团,贼匪横行,我们既然要出兵海州,就定要出重兵控制,没有太多兵力来解决沂州,再说了,朱茂虽然势穷,但也得防着其反噬一口,某以为还是不宜招惹为妙。”王守忠犹犹豫豫的道。

  刘延司气得几乎要吐血,这沂州乱成一团才正好拿下,难道说平卢军连贼匪也惧怕了么?

  至于朱茂,平卢军现在还需要考虑朱茂的态度么?他还有力量来管沂州之事么?

  几乎要咬碎牙,刘延司强压住内心的火气,沉声道:“君上,沂州虽穷,却也是一州之地,眼下局面困难,也正是下手时机,放眼西面,大梁和河朔不太可能对我们有多少威胁,八万大军屯于齐青之地无益,不如以沂州练兵,……”

  “出兵沂州怕是又要耗费甚大,君越他们怕是又要吵上半天啊。”这个时候的王守忠才是真实的王守忠,先前激昂雄烈的那位主君再无影踪,“也罢,这事儿说到这里,我回去之后和君越他们再说说。”

  看见自己这位头号重将脸色发青就要发作,王守忠赶紧岔开话题:“晦之,晦之,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呃,你看这株巨柏,据说是始皇帝时候所栽,……”

  刘延司盯着自己的主君,话语已经涌到了嘴边,但是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平卢军内部许多人对自己深得主君信任已经十分嫉妒了,各种流言蜚语也在不断滋长,若是再要强行进言,只怕未必有一个好的结果不说,反倒要其副作用,想到这里,犹豫再三,还是最终忍了下去。

  只是这一仗却该如何办?

  内心纠结,刘延司下意识的将目光望向南方。

  蔡州袁氏和淮右江烽都已经露出了獠牙,他敢断言,徐州断断是熬不过这个秋天的,而一旦平卢军兵下海州,未来无论是蔡州还是淮右,只怕都会把刀锋指向平卢,这是祸是福,还真是难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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